漩涡

品味舍得90

7
何羽的案子进展得很快。
一周后，检察院批捕了。罪名是“对非国家工作人员行贿”，涉案金额十二万元。
苏晚请了一个律师，律师说，如果能争取到被害人谅解，可能判缓刑。
“被害人？”苏晚愣了一下，“谁是被害人？”
“那个科室主任。”律师说，“他已经主动退赃了，而且认罪态度好，检察院可能会对他不起诉。”
苏晚气得浑身发抖。
“他收了钱，他是‘被害人’？何羽送钱，何羽是‘罪犯’？”
律师叹了口气：“法律规定是这样的。行贿和受贿，是两种不同的罪名。行贿的，只要送了钱，就是犯罪。受贿的，只有收了钱，才是犯罪。如果他主动退赃、认罪认罚，检察院确实有可能不起诉。”
苏晚还要说什么，林薇拉住了她。
“苏晚，别急。”她转向律师，“我们现在需要做什么？”
“第一，让何羽配合调查，如实供述。第二，尽量争取那个科室主任的谅解书。第三，准备好罚金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
送走律师后，苏晚坐在椅子上，捂着脸哭了很久。
林薇没有劝她，只是坐在旁边，静静地陪着她。
她知道，有些眼泪，是必须流的。

品味舍得90

8
陈屿下班回来，看见林薇坐在沙发上发呆。
“怎么了？”他换了鞋，走过来，“苏晚的事？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
“何羽的案子，检察院批捕了。”
陈屿沉默了几秒。
“林薇。”他在她旁边坐下，“我跟你说个事，你别生气。”
“什么事？”
“何羽的事，我可能帮不上忙。”陈屿的声音很低，“省局有规定，我们不能干预司法。而且我的处室是管流通的，不是管稽查的。”
林薇看着他，点了点头。
“我知道。”她说，“我没想让你帮忙。”
“那你……”
“我只是觉得，”林薇的声音有点涩，“这个行业，太苦了。”
陈屿伸出手，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会好的。”他说。
林薇靠在他肩上，没有说话。
她不知道“会好的”那一天，还要等多久。
但她知道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，还会有很多人，像何羽一样，被碾过。
而她，只能站在旁边，看着。

品味舍得90

9
何羽的案子开庭那天，苏晚去了。
林薇没有去，她留在药店，照常营业。
下午，苏晚回来了。
她的眼睛是红的，但表情比林薇想象的平静。
“怎么样了？”林薇问。
“判了。”苏晚坐下来，“一年，缓刑一年。”
林薇松了口气。
“缓刑”意味着不用坐牢，但要在社区接受监管。何羽不能离开海城，不能换工作，每个月要去司法所报到。
“何羽怎么说？”林薇问。
苏晚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指。
“他说，他想回老家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
“回老家？”
“他说他在海城待不下去了。”苏晚的声音很轻，“他所有的客户都不敢再用他了，公司也把他开除了。他在这个行业，已经没有未来了。”
林薇沉默了很久。
“那你呢？”她问。
苏晚抬起头，眼眶又红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林薇握住她的手。
“苏晚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，我都支持你。”
苏晚点了点头，没说话。
那天晚上，苏晚没有回药店后面的宿舍。她说她想一个人静一静。
林薇没有追问，只是给她发了一条消息：“有事随时打电话。”
苏晚回了一个字：“好。”
林薇放下手机，走到窗前。
外面下着小雨，路灯的光晕在水汽里散开，朦朦胧胧的。
她想起何羽第一次见面的样子——穿着灰色卫衣，脸上的疤痕从眉尾延伸到颧骨，笑起来却像个孩子。
那时候他说：“我干这行六年了，到头来发现，什么都没有攒下。”
现在她知道了，他攒下的，是一个案底，和一个不知道能不能走到最后的爱人。

品味舍得90

10
半个月后，苏晚做了一个决定。
她跟何羽分手了。
不是不爱了，是不能爱了。
“他说他不想拖累我。”苏晚坐在药店的柜台后面，声音很平静，像在说别人的事，“他说他什么都没有了，给不了我未来。”
“你怎么说？”林薇问。
“我说我不在乎。”苏晚低下头，“但他还是坚持要分手。”
林薇没说话。
她理解何羽的心情。一个男人，在人生最低谷的时候，最怕的就是拖累自己爱的人。他想让她走，不是不爱，是太爱了。
但她也理解苏晚的心情。一个女孩，在最爱的人最需要她的时候，被推开，那种无力感，比任何伤害都更痛。
“苏晚，”林薇开口，“你要不要回老家待几天？散散心。”
苏晚摇了摇头。
“不用。”她抬起头，笑了一下，“我没事，姐。我还有工作，还有你。”
林薇看着她，心里酸酸的。
她想起三年前，苏晚刚来海城的时候，也是这样的表情——倔强的，不服输的，像一株长在石头缝里的小草。
那时候苏晚说：“姐，我要在海城扎根。”
三年过去了，她还没有扎根，但也没有被风吹走。
林薇想，这就够了。
活着，就是胜利。

品味舍得90

11
春节前，林薇收到了一个包裹。
寄件人一栏写着“海城市第一人民医院肿瘤科”，里面是一封信和一盒茶叶。
信是方远舟写的。
“林薇：
我不知道这封信能不能到你手里。监狱里不准用手机，不准上网，我只能用最原始的方式联系你。
我写这封信，不是为了求你原谅，也不是为了解释什么。我只是想说，对不起。
对不起，我不该在你最脆弱的时候靠近你。对不起，我不该用那些话骗你。对不起，我不该让你以为你是特别的。
你不是特别的，我才是。我是特别混蛋的。
我以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。我对家庭负责，对工作认真，对病人耐心。我以为我做的那些事，只是为了让生活更好一点，让家人过得舒服一点。我以为只要我不伤害别人，我就不是一个坏人。
但我伤害了你。
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。没关系，我不配被原谅。
我只是想告诉你，我最后悔的事，不是骗了医保的钱，而是骗了你的感情。钱可以还，感情还不了。
祝你好。
方远舟”
林薇看完信，把它放在桌上，坐了很久。
窗外的天灰蒙蒙的，分不清是雾还是霾。
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感受。
不是恨，不是痛，不是释然，不是原谅。
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——像是一扇门，终于关上了。
她拿起那封信，叠好，放进了抽屉里。
然后她站起来，走到窗前，拉开了窗帘。
阳光照进来，落在她的脸上。
她闭上眼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，有消毒水的味道，有远处早餐铺的油烟味。
她想，这就是生活的味道。
不香，不甜，但真实。

品味舍得90

12
除夕夜，林薇和陈屿在老家的父母家吃了年夜饭。
一大家子人，热热闹闹的。陈屿的爸妈很和气，没有催他们生孩子，只是不停地往他们碗里夹菜。林薇的爸妈也来了，两家老人坐在一起，聊得很投缘。
吃完饭，陈屿拉着林薇去院子里放烟花。
“你还记得我们大学的时候吗？”陈屿点燃一根仙女棒，递给她，“有一次元旦，学校在操场上放烟花，你一个人站在角落里看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林薇接过仙女棒，火花在她手里绽放。
“因为我也站在角落里。”陈屿看着她，“我在看你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“你那时候为什么不跟我说话？”
“不敢。”陈屿也笑了，“你那时候太高冷了，我觉得你一定看不上我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看不上你？”
“因为我试过。”陈屿说，“有一次你在图书馆看书，我坐到你对面，想跟你搭话。你抬头看了我一眼，然后又低下头继续看书。那一眼，冷得我到现在都记得。”
林薇想了想，想不起来。
“可能我当时在看书，没注意到你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陈屿说，“所以我才更难过。你连看都没看我。”
林薇笑了，伸出手，轻轻打了他一下。
“小气。”她说。
陈屿握住她的手。
“林薇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，最后看上了我。”
林薇看着他，他的眼睛在烟花的映照下，亮得像星星。
“陈屿。”
“嗯？”
“谢谢你，等了我这么久。”
两人相视而笑，手里的仙女棒燃到了尽头，熄灭了。
远处传来鞭炮声，噼里啪啦的，像一场盛大的雨。
林薇靠在陈屿肩上，看着天空。
烟花一朵一朵地绽放，红的、绿的、金的、紫的，照亮了半边天。
她想，新的一年来了。
她还活着，她还有爱的人，还有爱她的人。
这就是最好的新年礼物。

品味舍得90

第四卷
第十九章新芽
1
春节过后，海城的气温渐渐回暖。
薇安大药房的生意进入了一个平稳期，每天的客流量不大不小，刚好够林薇和苏晚两个人忙活。苏晚已经从何羽的事情里慢慢走了出来，虽然偶尔还会发呆，但大多数时候还是那个爱笑爱闹的姑娘。
“姐，咱们能不能进点面膜？”苏晚一边擦货架一边问，“隔壁美容院的客人老来问，咱们要是有，她们就不用跑老远了。”
林薇想了想：“医疗器械和化妆品是两个路子，执照不一样。不过我们可以申请增加经营范围。”
“那申请呗！”苏晚眼睛亮了，“反正现在药店都多元化经营，光卖药利润太薄了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她最近也在想这个问题，光靠卖药，利润确实有限。如果能增加一些保健品、化妆品、医疗器械，收入会更多样化。
“行，我明天去工商局问问。”
下午，林薇正在柜台后面整理进货单，手机响了。一个陌生号码。
“你好，请问是薇安大药房的陆老板吗？”对方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，语气很客气。
“我是，您哪位？”
“我叫沈放，是城西‘青禾中医诊所’的医生。我们诊所刚开业，想跟您这边建立合作关系，方便的话想约您见个面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。城西离她的店不远，开车也就十分钟。那一片是新开发的住宅区，配套还不完善，开一家中医诊所倒是挺合适的。
“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药店的？”林薇问。
“一个朋友推荐的。”沈放笑了笑，“他说你们店药品质量好，价格公道，老板人也实在。”
“哪个朋友？”
“陈屿，陈处长。”
林薇忍不住笑了。原来是陈屿介绍的。
“行，您什么时候方便？”
“明天下午三点，在您店里可以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挂了电话，林薇给陈屿发了条消息：“你介绍了个中医诊所的医生来跟我合作？”
陈屿秒回：“嗯，沈放是我大学同学，人靠谱。他诊所刚开业，需要稳定的药品供应渠道。你们合作，双赢。”
林薇回了个“好”字，心里暖暖的。
陈屿就是这样，默默地帮她铺路，从来不说，也从来不邀功。

品味舍得90

2
第二天下午三点，沈放准时到了。
他三十出头，瘦高个，戴着一副黑框眼镜，穿一件深蓝色的棉麻衬衫，看起来干干净净的，像个书生。
“陆老板好。”他伸出手，笑了一下，“久仰。”
“沈医生好。”林薇跟他握了手，“叫我林薇就行。”
两人在柜台前坐下，苏晚倒了茶。
沈放开门见山：“林姐，我们诊所刚开业，需要稳定的中药饮片和中成药供应。陈屿说你这边价格公道，质量有保障，所以我想跟你合作。”
“你们诊所主要看什么病？”
“以中医内科为主，兼做针灸推拿。”沈放从包里拿出一份清单，“这是我们目前需要的药品目录，您看看能不能供应。”
林薇接过清单，扫了一眼。大部分是常用中成药和中药饮片，她的店里都有，但饮片需要从药材市场进货，她之前没做过。
“饮片这块，我这边需要对接新的供应商。”林薇说，“您给我一周时间，我把渠道跑通，然后给您报价。”
“不急。”沈放笑了笑，“我们诊所下周才正式开业，您慢慢来。”
两人又聊了一些细节，定了初步的合作意向。沈放走后，苏晚凑过来：“姐，这个沈医生看着挺靠谱的。”
林薇点了点头。
“就是不知道他的诊所能不能做起来。”苏晚又说，“现在中医诊所遍地都是，竞争也大。”
“能做起来的。”林薇说，“城西那片是新小区，住的都是年轻人，对中医接受度高。而且他是陈屿的同学，陈屿看人一向准。”
苏晚笑了：“姐，你现在对陈屿的评价越来越高了。”
林薇也笑了：“他本来就很好。”

品味舍得90

3
一周后，林薇跑通了中药饮片的供应链。
她去了海城最大的中药材市场，对比了三四家供应商，最后选定了一家资质齐全、价格合理的。她还特意请了一个老药师帮忙把关质量，确保每一批饮片都符合标准。
报价发给沈放后，沈放当天就回复了：“价格合适，质量我相信您。下周一开始供货，可以吗？”
“可以。”
周一早上，林薇亲自开车把第一批中药饮片送到了青禾中医诊所。
诊所不大，一百来平，装修得很雅致。诊室里挂着一幅字——“上善若水”，落款是沈放自己。候诊区的墙上挂着一幅水墨画，画的是一枝梅花，旁边题了一首诗：“墙角数枝梅，凌寒独自开。遥知不是雪，为有暗香来。”
沈放正在给一个老太太把脉，看见林薇进来，点了点头，示意她先坐。
林薇把药箱放在药柜旁边，环顾了一下诊所。除了沈放，还有一个护士和一个前台，都是年轻女孩。诊所里飘着艾草的香味，让人觉得很安心。
沈放看完病人，走过来：“林姐，麻烦您亲自跑一趟。”
“应该的。”林薇打开药箱，“您核对一下数量。”
沈放看了看，签了收货单。
“林姐，中午有空吗？一起吃个饭？”他问，“我请客，感谢您支持。”
林薇想了想，中午没什么事，就答应了。

品味舍得90

4
沈放带她去的是诊所附近的一家素菜馆。
菜馆不大，但环境很好，装修得像个小园林。两人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，点了几个素菜。
“林姐，你做这一行多久了？”沈放问。
“六年了。”林薇说，“前五年做医药代表，去年辞职开了这家药店。”
“不容易。”沈放给她倒了杯茶，“我听说医药代表那一行，水很深。”
林薇笑了一下：“确实深。所以我出来了。”
沈放点了点头：“能出来是好事。很多人都陷在里面出不来。”
“沈医生，你呢？你学医几年了？”
“本科五年，硕士三年，博士三年，在医院干了五年，然后自己出来开诊所。”沈放数了数，“算下来，跟医学打交道快二十年了。”
林薇愣了一下：“你看起来没那么大。”
“谢谢夸奖。”沈放笑了，“可能因为心态好。”
“你为什么从医院出来？”
沈放沉默了几秒。
“因为不想再看病人看病还要看脸色。”他说，“在医院，病人多、医生少，每个病人只能看几分钟。我想做的是真正的中医——望闻问切，辨证论治，不是开检查单、开药方、下一个。”
林薇看着他，心里忽然涌上一股敬意。
她见过太多医生，为了业绩拼命开药，为了回扣开贵药，为了省事随便打发病人。像沈放这样，愿意花时间、花精力、认认真真给病人看病的医生，太少了。
“沈医生，你一定会成功的。”她说。
沈放笑了笑。
“借您吉言。”他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