襄城旧事

流水落花君何在

清韵这一天老是寻思家里捎信回娘家的事，不知道家里到底是什么事情，要是大事情，家里会派人来叫的，也许就没有事，只是日子有点沉了。清韵就在忐忑中过了一天，也不知道干啥活。后晌饭的时候，清韵对公公说：“爹，俺娘家捎信来让回去一趟，俺寻思着明日，能不能……?”州庭爹说：“嗯，该回就回哩。明日早晨叫你大勇子叔早着点套车，给家里拿上点东西，闺女回娘家不能空着手哩。”清韵答应着，在心里竟然舒了一口气。
乡下的早晨似乎来得总是很早，即使这样，清韵还是在鸡叫头遍的时候就起来，清韵在屋里魔时着，拾掇着东西，把自家捯饬的瓜瓜静静的，坐下来等着大勇子说来叫她。大勇子虽说上了岁数，但是在州庭家里干了大半辈子，又承蒙东家给他盖了一个小院落，倒也身子健朗得很。州庭爹老早就对他说：“你上了岁数，咱再雇一个赶车的。”大勇子就是不让，说是身子骨好，这样干着挺好。大勇子老早起来就套好车，从后院门进来，到了西屋门口，看屋里的灯亮着，就说：“州庭家的，咱走哩。”清韵在里面答应着，拿着东西出来，大勇子上前把东西接过来，出了大门。
早上出门是越走越亮，大勇子上了岁数的缘故，在这秋天的早上竟然穿上了一件薄大袄，大勇子待清韵上了车，他放下了帘子，这帘子也是今早上才换上的棉帘子，清韵想着还是大勇子叔做事细心，知道这秋上的早晨露水重，天气凉。想到了凉，清韵觉得冷了些，她裹紧了衣裳，把手也抄在怀里。秋天的早上不像原来那样的燥热不堪，到处能闻到的味道是那腐烂的秫秸味。走出庄子好远了，清韵猛地想到，走得急了些，没有和公公说一声，寻思着：“真是，这是咋着了？咋还能不和爹说一声就走了呢。”清韵在心里叹了口气，埋怨起自家。这人越想着回家反而越觉得路长，总是觉得马车走得慢，即使离开家这么多年，已经有了自己的家，可就是觉得那远处有娘亲的地方才是家。清韵不自觉的说了句：“叔，咱快一点哩。”大勇子笑了笑，说：“州庭家的，这闺女回娘家都这样，其实，咱这车已经赶得够快了。”清韵也笑了。清韵在车里又寻思起夜拉公公在集上听人说的换了官家的事，清韵又担心起州庭来。州庭这一会子，连过秋都没回来一趟，不知道是咋着了，只是让人捎信来，说一切都好，让家里不必担心挂念。可换了官家，这省城会不会乱起来，会不会牵连到州庭，想到这，清韵竟觉得燥热起来。

流水落花君何在

这想着事情，时间就过得快，天放大亮的时候，清韵就已经赶回了娘家，老远就看见有一个人在自家的大门口向方向张望，清韵从马车的窗上伸出头，老远看着那人，只是看不清是谁。到了跟前清韵看着愣了，还没待马车停好，清韵便想下车的样子，嘴里喊着：“海子，海子！”原来在门口站着的是清韵的娘家兄弟海子，海子答应着，叫着：“姐！姐！”又回头喊了声：“爹，妈，俺姐来了哩。”又急急地对里面的人说：“快去和俺爹妈说俺姐回来了哩。”大勇子刚一停下车，清韵没待大勇子放好凳子就跳下车来，一把抱住海子，嘴里喊着：“海子，俺好兄弟呀！”海子也抱住姐姐。他们姐弟俩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了，海子几乎不捎信来家，家里人只是知道他自己在南方闯荡。有的人说海子在南方的一所洋学堂教书，别的什么也不知道。有时候家里收到海子的信，信中也仅仅是寥寥数语，无非就是，“在外安好，务请父母大人挂心。不能膝前尽孝，不胜惶恐，万望父母双亲保重身体”之类的话，清韵的父母对海子也是倍是挂心，可也只能伤心落泪，清韵的父亲想起来也只是发狠，说看就当没有养这个儿子。
清韵看着自己的兄弟，吃惊了一下，说：“海子，你的辫子呢？”清韵这才看到海子没有了辫子，梳成了那种短短的现代头，身上穿着的也不是长袍子，而是西式的短衣。海子说：“姐，现在都是民国了，咋还能留辫子哩？”看清韵还要问，就说：“咱回家再说哩。”海子拉着清韵的手，回头对大勇子说了句：“叔，你拴好头牯，来家哩。”大勇子答应着，向他们姐弟俩挥挥手，让他们先家去。海子一进门，像小孩子似的大声喊：“爹，妈，俺姐回来了！快出来哩！俺姐回来了！”早有人去告诉了清韵的爹妈，清韵的爹赶自塔拉着鞋子，赶自屋门向外跑着，嘴里说着：“听见了，听见了哩。”清韵看到爹到了堂屋的门口，忙施礼，嘴里说着：“爹，女儿清韵回来哩。”清韵爹忙说道：“好了，好了哩！来来，快进屋说话。”然后又回头说：“他妈，清韵回来了哩，孩子倒好饥困了，快去做点饭呢。”清韵说：“没事，没事哩。”清韵妈说着也从屋里走出来，清韵上前拉住妈的手，又要施礼，清韵妈拉起她，笑呵呵的看着女儿，说：“快进屋，我觉么着你今日就能回来哩。”清韵和海子拉着父母亲的手进了堂屋，待父母亲坐下，这才说起夜拉让人捎信的事。

薛子鸳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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流水落花君何在

清韵问海子：“海子，你咋穿这么一身，你那辫子呢？”海子看着姐姐笑了，说：“姐，现在是民国了，不是大清朝了。”清韵想起夜拉公公从集上听来的事情，才知道是真的换了官家，又问道：“那大清朝的皇上呢？”海子说：“早就下了退位诏书，不再做皇上了，不过还在京城的皇宫里住着，民国政府是民主政府，对他们很优待的，每年给他们很多钱。现在领导我们这个国家的是孙中山先生。”清韵又说：“你那辫子……?”海子道：“辫子，辫子是必须剪掉的，这就是我们被他们奴役的结果，必须剪掉辫子，我们才能从形式上成为民主，成为这个国家的主人。”清韵笑了，说：“国家的主人？国家原来是人家大清朝的，现在是这个姓孙的先生的，咋还成了国家的主人？”海子说：“姐，说这些你还不懂，你慢慢就会懂的。现在不让妇女缠脚，以后妇女也是这个国家的主人，妇女得解放，妇女解放先从放脚开始。”清韵疑惑的问：“这女人不缠脚，都是大脚？”海子点点头，清韵说：“那成什么样子？这样的女孩子谁家要？怎么能嫁人哩。”海子郑重的看着姐姐，说道：“这就是封建残余流毒带来的影响，缠脚是对妇女女性的极大摧残，是……”海子还要说下去，他的父亲在一旁脸沉沉着，说了句：“别说这个了，俺也不懂，俺老百姓就过平安日子就好哩。谁当这个皇上也好，啥也好，俺都不关心。”海子不做声了。母亲拉着清韵的手，问道：“延俊延卿他们都好？”清韵说：“都好着哩，你老别挂心。”母亲又问：“你那当家的来家了么？”清韵说：“没呢，有日子没回来了哩，过秋都没来家。”说道州庭，海子说：“俺哥挺好的哩。”清韵说：“你见过他了？”海子说：“是哩，我南方回到省城，去看了俺姐夫，都挺好的，还让我给你捎信，让你放心就是，说不定这几天就能回来哩。”清韵想起一路上的担心，这才放下心来。

流水落花君何在

最近一段时间很忙，理不出思绪写下去，下午或明天上午续写《襄城旧事》。

流水落花君何在

清韵的父亲一直不是很高兴，按理说，儿子好多年没有回家来，这次回来，作为父亲应该很高兴，但是他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。在他看来，种地的人家就是应该好好种地，能有一个小营生干着贴补家用已经很不错了，至于谁去坐天下，他实在是不关心。可是儿子海子却不是这样想，这次回来老是和他啦一些不找边际的话。而海子的母亲却不这样，天底下哪一个做妈的不是心疼儿子，觉得儿子在外面，不知道儿子收了多少苦，这次能回来，她打心眼里高兴。他看到老伴这样，就劝导说：“当家的，海子回来是高兴的事，不管咋说，他回家来了哩。俺能看着儿子回来，就心满意足了哩。”说着，海子妈抬起衣袖擦了把眼泪。海子的父亲重重的叹了口气，说：“你呀，娘们头发长见识短。这海子心气高，太高，他回来说的那些人，哪一个是咱能比的了的？谁坐天下还不是该种地的还种地，该干啥的还干啥？世道乱了，最吃亏的是老百姓。”海子妈不管这些，她也听不懂儿子回来说了些啥，也不懂自己当家的说些啥，她只知道儿子回来了，这是最高兴的事。从儿子回来，赶上虎山集她便找人捎信让闺女清韵回娘家来看看。清韵这次是回家来了，可谁知道这竟是自己和弟弟海子最后一次见面，从此以后，再也没见过自己兄弟，直到父母都去世，也没有见到儿子一面，有人说他在南方被人砍了头，有的人说他做了大官，反正说啥都有。这一次回来，就在清韵返回襄城庄的那天夜里，海子便不知去向，连他的爹妈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，临走连封信也没留下。海子的爹气急地说：“不管他了，就当我没生养了这个儿子。”可尽管如此，海子爹一直惦记着儿子，常常一个人到村西头向远处望，心里盼着儿子像小时候一样，突然出现在自己面前。海子的妈在临死前对清韵说：“你兄弟，我真是不知道这是做了什么孽，哎！”清韵妈带着对海子的担心，不舍的闭上眼睛。以至后来，清韵对延卿说：“这才叫活不见人死不见尸，我要是死了，都没法见你姥爷姥娘。”
清韵就在娘家呆了一天，直到过上午，西边的天要红了的时候，才从娘家返回来。临走的时候，他看着弟弟清韵，说：“海子，你是咱家惟一的男丁，出门在外的要多保重，别让爹妈担心才是正理。”海子点点头，看着姐姐清韵，海子说：“姐，你也多保重，这次回来没见到两个外甥，下次回来的时候，一定带他们来。”清韵答应着，和爹妈打着招呼，叮嘱父母多注意身体，这才上了马车。在车上，大勇子说：“州庭家的，你别嫌我多嘴多舌，我咋看你兄弟成了这样呢？辫子也饺了，这像个啥样么？咋看不像小时候那么好了哩。”清韵听着大勇子说的这些话，没再说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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清韵在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家，大勇子停好了车，清韵下的马车，拍打着门环。就听里面问：“谁呀？”清韵一听竟然是州庭的声音，忙回道：“当家的，是我哩。”听到州庭熟悉的脚步声，清韵拢了拢头发，又把身上衣服扥了扥，“吱扭”一声，大门打开了，州庭高大粗壮的身子站在门前，清韵道：“当家的，你啥时回来的？”州庭接过清韵手里的包袱，才说：“今日傍晌午回来的。”边说边关上大门，拴上门闩，又说道：“回来家才知道你去了他姥娘家，啥事？咋回娘家了呢？”清韵没答他的问话，问州庭：“咱爹和孩子呢？吃饭了么？”州庭说：“吃过了，延俊延卿在东屋读书，咱爹在大屋抽烟哩。”清韵哦了一声，便跟着州庭去了大屋，进了屋门，对坐在太师椅上的公公说：“爹，你老吃过饭了？”州庭爹说：“吃了，你回娘家，家里有啥事？”清韵说没啥事，便把回娘家的一些事简单的和公公说了一遍。州庭爹听着，点着头，然后说：“你这个兄弟真不省心，早些年你妈有病的时候，请来的那个省城济世堂的先生好像就说过，他那时候就和革命党又牵扯。后来我悄不声的嘱咐过州庭，以后别和那些人罗罗，咱是买卖人，挣点钱，买上几亩地，糊口就好，能吃饱饭就行，平平安安的过日子。”清韵答道：“是哩，这一回回娘家，海子的一些做派让俺爹也很烦心。”州庭爹抽了口烟，把烟袋锅子在桌子沿上敲打着，吹了吹烟袋杆子，又说：“你也赶了这么长的路了，早点歇着去吧。你放心，家里的猪都已经喂过了。”清韵答应着，给州庭爹施了一礼，便回屋去了。延卿和延俊听着妈回来了，便赶到西屋，问过姥爷姥娘的身体，娘仨在屋里说着闲话。在大屋，州庭对爹说：“爹，你放心，我心里有数，我不会掺和那些事，咱做咱的买卖，挣咱的钱，别的事咱不罗罗。”州庭爹嗯了一声。州庭爹说：“你一霎回去和你家里的商量一下，看看把后头的房子拾掇一下，改成后院子，找个人看看，把后头也盖成四合子院。”州庭说：“你看，爹，真是父子连心，我也是想这样，想和你老说说哩。这个事，我想了好长日子里，我想着把后头的宅子，还有东跨院的胡同道也修修，从旁门能进后院，把前院子的门也拾掇拾掇。”州庭嗯了一声，拿起手里的烟袋，州庭接过烟袋，把烟袋锅子伸进烟荷包里，崴了一下，用大拇指按了按，拿出来，递给爹，有拿起火石，打着火，给爹点上。州庭爹深深的吸了一口，吸得猛了一些，呛得咳嗽起来，州庭说：“爹，以后你也得少抽烟，再不行你就抽那洋烟哩。”州庭爹一边咳嗽一边摆着手，上气不接下气地说：“别，我可抽不了那玩意，一点劲也没有。”

流水落花君何在

州庭爹和儿子啦着闲呱，扯了一会庄子里的闲事。州庭爹知道儿子一向做事稳妥，也没再细问省城革命党的事情。便说：“你也忙活了一天，早点去歇着吧。”州庭答应着，说：“爹，今后晌，我给你老打水，给你老烫烫脚？”州庭爹说道：“别了，乡下人哪里有这么些讲究？”州庭不咋说话，还是到外面的灶上拿起水壶，往脸盆里倒上热水，又掺上凉水，用手试了一下，把水放到爹的脚下，州庭爹说：“好了，我自家来。”州庭还是把爹的脚托起来，给爹脱下袜子，抖了抖，放到一边，把爹的脚小心地放到水里，问道：“行不？你觉得？”州庭爹说：“嗯，正好。”州庭给爹洗着脚，爷俩还是说着闲话，州庭不时地出去去灶上拿热水添上。州庭说：“爹，我看咱雇个人吧，能有个人照顾你老，我在外头也放心。”州庭爹说：“雇啥人哩？咱就是庄稼人，种地的，哪里有这么娇稀。再说咱也不是啥高门大户，干点活络也累不着人。倒是得雇个人接了你大勇子叔的活，你大勇子叔岁数大了哩。”州庭说：“嗯，是，你看这次回来，我看勇子叔的精神头大不如从前。将才和俺家里的从娘家回来，嘴里嘟嘟囔囔的，不知道说的啥。”州庭爹说：“是哩，是哩。你大勇子叔在咱家里干了一辈子，从你爷爷那时候就和咱干活，俺俩是一嗺长大的，都这岁数了。虽说那小院子是咱给他盖的，可毕竟他没有房契啥的。州庭，你看这样行不？咱就把那小院子的房契改成你大勇子叔的，咋样？咱不能亏了人家。让他从东边开一个门，直接走东边的胡同，也算是独门独户。再给他二亩地，这样也能说得过去。”州庭说：“行啊！这个事你在家里办就行了，回头咱再雇个人。”爷俩在屋里说着话，水也慢慢地凉了，州庭拿起擦脚布，给爹擦去脚上的水，说：“爹，我去倒了洗脚水，回头你也上炕睡吧。”州庭爹嗯了一声，州庭到过洗脚水，回来把爹扶到炕沿，看着爹躺下，又把尿壶放在炕沿跟前的大杌子上，这才轻轻的带上门，回到西屋。
州庭刚进门，就见媳妇清韵蹀躞着脸，正在和延卿说着什么，延卿正低着头一声不吭。州庭问到：“唉吆，这是咋着了？咋还不早着点歇着。”延卿回头看了爹一眼，州庭爹笑了笑，又问道：“吆，你看俺这老儿子撅得嘴，能拴上一头驴哩。”说着坐到椅子上，拉过延卿的手，说：“来，儿子，说说咋着了么？”清韵气的把手里的手帕啪的一下摔倒桌子上，对延卿说：“来，你说，你给你爹说说。”延卿吓得一哆嗦。州庭说：“你看你，别吓着孩子，到底是咋回事？让你妈这么生气？”

薛子鸳

恼人啊、恼人 上火啊、上火